遮诠的驯化与分别智的僭越

——论“进步叙事”对佛教批判精神的系统性收编,兼破“断裂叙事”之断边

摘要:本文对以“否定→肯定→综合”为框架的遮诠三阶段进步叙事进行系统批判。该叙事将陈那、法称的“纯粹否定”经寂护的“隐含肯定”至智藏、宝称的“否定限定的肯定”描述为分别智的“成熟”,实则遮蔽了思想史上真实的张力与妥协。本文以《中论》“心行言语断”与月称“唯破不立、但遮非表”为据,论证“纯粹否定”并非有待超越的初级阶段,而是与中观遮遣精神深度呼应的批判立场。以《摄大乘论》“无分别智离五种相”的遮诠式界定为参照,本文进一步指出:所谓“分别智的成熟”混淆了“增上缘”与“亲因”的根本区别。然而,本文同时自觉规避“断裂叙事”的陷阱。龙树破八边,进步叙事落“常”,倒退叙事落“断”。本文的最终立场是:分别与无分别,非一非异——在世俗谛中,分别智是必要的方便;在胜义谛中,分别本身寂灭。说其“必要”,说其“寂灭”,说的是同一实相的两面。本文所有断言,均为遮诠式而非表诠式;均为对治特定执着之药,而非对实相之描述。

关键词:遮诠;apoha;分别智;无分别智;中观;唯识;转依;非一非异

一、引言:一个需要被双重遮诠的叙事

在印度佛教量论与语言哲学研究中,apoha(遣他/遮诠)理论的“三阶段说”流传甚广:第一阶段以陈那、法称为代表,主张语词的意义是“纯粹否定”;第二阶段以寂护为代表,主张否定中隐含肯定;第三阶段以智藏与宝称为代表,主张apoha是“否定限定的肯定”。论者进而将这一发展描述为“分别智的自我深化”——从纯粹否定,到否定中的肯定,再到肯定与否定的辩证统一,是分别智从“不成熟”走向“成熟”的过程。

这一叙事在文献学上依赖于一个晚近的构造,在思想史上遮蔽了法称的独立贡献与共时性立场分歧。但更根本的问题在于:它将一个需要被审视的目的论框架,提升为近乎公理的体系性主张。从陈那的“纯粹否定”到智藏、宝称的“否定限定的肯定”,apoha从一个瓦解实在论预设的批判工具,逐步演变为一个在肯定框架内被安全容纳的“意义理论”。否定并未“深化”,而是被“驯化”了。

然而,对“进步叙事”的批判,若以“断裂叙事”为替代,则不过是落入了另一个极端。龙树在《中论》中破四句:有、无、亦有亦无、非有非无。进步叙事落“常”,倒退叙事落“断”。本文的批判必须同时避免这两种偏执。

因此,本文的论证策略是双重的:一方面,揭示“进步叙事”如何将“否定”从批判工具驯化为肯定框架的附庸;另一方面,以“非一非异”为方法论基础,避免将“断裂”绝对化为另一种目的论。 本文的核心断言是:分别智的必然性不等于分别智的合法性;但分别智的必然性,也不等于分别智的非法性。在世俗谛中,分别智是必要的方便;在胜义谛中,它寂灭。说它“必要”,说它“寂灭”,说的是同一实相的两面——这正是《中论》“因缘所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的意涵。

本文所有断言,均为遮诠式而非表诠式。它们是对治特定执着之药,而非对实相之描述。

二、“纯粹否定”的批判锋芒:与中观遮遣精神的深度呼应及其界限

要理解“纯粹否定”为何不应被视为有待超越的“初级阶段”,必须回到陈那建立apoha理论的原始动机。陈那的apoha论并非孤立的语言哲学命题,而是其唯名论立场的核心环节。六世纪时,弥漫沙派与正理派等实在论主张,语词的意义来自共相的真实存在。陈那的回应是:语词的意义并非来自任何“真实存在的共相”,而是来自“对他者的排除”。这一立场的批判力度在于,它从根本上瓦解了语言与实在之间的“对应论”预设。

这一立场与中观宗的遮遣原则形成了深层的呼应。龙树在《中论·观法品》中明确宣示:

“诸法实相者,心行言语断,无生亦无灭,寂灭如涅槃。”

青目释指出,“佛说诸法实相,实相中无语言道、灭诸心行”,因为“心以取相缘生”,“不能实见诸法”。龙树的立场并非否定语言在日常层面的有效性,而是指出:语言及其所依赖的心行(分别)在“诸法实相”的层面必须被寂灭。

月称在《入中论》中对这一立场的贯彻更为彻底。他明确主张“破立二者,唯是有破,于实际边,无有破立”。月称的归谬论证不建立任何正面的命题。佛护继承龙树、提婆破而不立的传统,以龙树之空“是遮非表”。月称所遮遣的,是一切“立”,无论其内容为何。将月称的归谬论证描述为“分别智的极致运用”,恰恰是月称本人会拒绝的描述。

然而,陈那、法称的apoha论与中观遮遣精神之间,存在一个不可忽视的界限。 法称明确承认“自相为胜义有”。法称的“不可得因”只能否定概念层面的存在,不能触及自相的终极实在。而月称的立场是:“于境时分的名言中亦不许有自相”。法尊法师明确指出:“凡许诸法自相为胜义有的,被称为‘实事师’。婆沙师、经部师、唯识师皆属此摄。……其于名言中也不许诸法有自相的,则唯有佛护和月称二师”。

因此,陈那、法称的apoha论与月称的遮遣策略,共享的是“遮遣”的操作方式,而非“一切法无自性”的终极立场。将二者过度结盟,是一种需要被遮诠的方便。本文在批判“肯定转向”时,以陈那、法称的“纯粹否定”为参照,但并非将其等同于中观的遮遣。这一参照的功能是有限的:它用以揭示“否定被肯定收编”这一操作的事实,而非用以建立“陈那法称即是中观”的命题。

三、寂护的转向:否定如何被收编

寂护的“肯定性遮诠论”在形式上表现为对apoha机制的一种重新描述:语词的主要功能不是“排除他者”,而是在认知中产生一个“肯定的影像”;“排除”并非独立运作的否定行为,而是在肯定影像被理解之后“以逻辑蕴含的方式被附带认知”。

寂护的转向有其内在逻辑。作为一个试图融合中观与唯识的思想家,寂护在《中观庄严论》中确立了“一切法无自性,犹如影像”的根本立场。在这一框架中,语词所传达的“影像”与中观所说的“如幻”具有结构性的类似。寂护由此论证,语词通过否定而“呈现”的影像,恰恰符合中观对世俗谛中“如幻显现”的描述。

然而,这一转向的代价是巨大的。从陈那、法称的立场看,apoha之所以具有批判力,恰恰因为它拒绝承认语词“呈现”任何东西。“遮余”所“诠”之“此”,从来不是一个可以被正面把握的“影像”,而仅仅是“余之不存在”这一否定性事实。寂护将“影像”提升为语词的主要意义,意味着语词重新获得了某种“呈现功能”——即使这一呈现被限定在“如幻”的世俗谛层面,它仍然为概念认知提供了一个可以安住的“对象”。

月称在《入中论》第六品中对唯识宗的批判,其核心论旨正在于此:任何以“识”为基底的体系,无论其如何强调“识”的虚妄性,都不可避免地赋予“识”某种“堪忍自体”的地位。寂护的“影像”概念虽然被安置在世俗谛的层面上,但世俗谛与胜义谛之间的界限一旦被“影像”所填充,从世俗谛通向胜义谛的道路便不再是“遮遣”的彻底否定,而成为“从一重影像到另一重影像”的过渡。

宗喀巴在《菩提道次第广论》中对“支那和尚”的批判,在此具有结构性的参照意义。宗喀巴指出,支那和尚的过失在于“不分辨‘非理作意之执实分别与如理作意之正分别’”。宗喀巴的立场是:如理作意的正分别——以分别知理解空性的义总——是凡夫趣入空性的唯一方便。“依于‘分别知’理解‘空性的义总’是凡夫唯一可以趣入空性的方便”。但宗喀巴同时严格限定了这一正分别的适用范围:“以分别慧数数观察,唯当限于闻思之时,若求修慧,则不应尔”。

寂护的“肯定性遮诠”正是在这一点上偏离了陈那、法称的批判精神。它以为通过将否定“隐含”在肯定之中,可以既保留否定的功能,又赋予语词以某种“呈现”的秩序。但否定一旦被“隐含”,便丧失了其作为批判工具的首要性。否定不再是“瓦解”的力量,而是“建构”的辅助。这正是“收编”的第一步。

四、转依的“相似”与“引发”:非一非异的中道

第三阶段——以智藏与宝称为代表——的“否定限定的肯定”,在形式上呈现为前两阶段的“辩证统一”:apoha是“他者的否定所限定的概念形象”。在这一表述中,“概念形象”是肯定的要素,“他者的否定”是限定的要素。然而,这一“统一”的实质仍然是一种肯定论的框架,其中否定的位置被进一步边缘化。

这一转变的深层问题,在于它混淆了世俗谛中概念运作的描述与胜义谛中对概念建构的遮遣之间的根本区别。更根本的是,它混淆了“增上缘”与“亲因”的区别。

《摄大乘论》在论述无分别智时,做出了一个关键区分。该论明确指出,无分别智有三种:“一加行无分别智,谓寻思慧;二根本无分别智,谓正证慧;三后得无分别智”。印顺法师在《摄大乘论讲记》中阐释:“加行智作相似的無分別觀,能引發根本智,從所引發的得名,也就無分別”。这里的关系是明确的:加行智是根本智的因,但加行智本身并非根本智;加行智是“寻思慧”,是“有分别”的运作,而根本智是“正证慧”,是“无分别”的证得。

然而,“引发”与“相似”这两个词,恰恰暗示了加行智与根本智之间并非截然断裂。“作相似的無分別觀”——“相似”二字,既保留了连续性(它“像”无分别智),又保留了断裂性(它“不是”无分别智)。这正是“非一非异”的结构:加行智与根本智,不是同一个东西(非一),但也不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东西(非异)。

更为根本的问题在于唯识学“转依”概念所蕴含的断裂性。《唯识三十颂》云:“无得不思议,是出世间智,舍二粗重故,便证得转依。”《成唯识论》明确将“转依”界定为“舍染得净”——“圣道转令舍染得净”。这不是“同一心智的不同层次”,而是所依的转变——“依谓所依,即依他起与染净法为所依故。染谓虚妄遍计所执。净谓真实圆成实性。转谓二分转舍转得”。

但“所依的转变”是否意味着加行智与根本智之间完全没有连续性?《摄大乘论》说加行智“作相似的無分別觀,能引發根本智”。“相似”与“引发”恰恰暗示了一种连续性——加行智虽然不是根本智,但它是“相似的”无分别观。种子与芽的关系,不是“种子成熟为芽”(进步叙事),也不是“种子与芽截然断裂”(倒退叙事),而是“种子灭而芽生”——灭与生之间,既非同一,亦非断裂。这正是缘起的中道义。

五、分别与无分别:“一致性”说与“断裂”说的双重遮诠

“分别与无分别的究竟一致性”这一命题,如果被正确限定,具有深刻的佛教哲学依据。从体用关系看,根本智是体,后得智是用。后得智“有分别而无漏”,它依根本智而起,了达依他起的森罗万象。从二谛看,世俗谛中一切名言的有效性依赖于分别;没有分别,就没有世俗谛的安立。

然而,这一命题在“进步叙事”中经历了三重逻辑滑移。

第一重:从“非二元性”滑向“同一性”。 “一致性”在进步叙事中的用法是模糊的。它有时指“非二元性”——分别与无分别并不截然对立;有时又滑向“同一性”——分别与无分别是“同一心智的不同层次”。非二元性是一个可以成立的命题,但同一性是一个不能成立的命题。如果分别与无分别是“同一心智的不同层次”,那么转依就变成了“同一心智的自我升级”,而非“所依的彻底转变”。

第二重:从“遮诠式界定”滑向“表诠式描述”。 《摄大乘论》以“离五种相”来界定无分别智的自性。该论明确指出:“五種相中,若不作意是無分別者,則重睡耽淫極醉等應是無分別智”。这是一个遮诠式的界定。它说的是无分别智“离什么”,而非无分别智“是什么”。将“离五种相”诠释为“分别智的体相”,是将遮诠重新包装为表诠。

第三重:从“增上缘”滑向“亲因”。 分别智确实是理解“什么是无分别智”的增上缘——没有概念,我们连“无分别智”这个词都听不懂。但增上缘不等于亲因。无分别智的现前,其亲因是转依,而非分别智的“成熟”。

然而,对上述三重滑移的批判,若以“断裂”为替代,则落入了另一种滑移:从“非二元性”滑向“二元性”,从“遮诠式界定”滑向“断灭式界定”,从“增上缘不等于亲因”滑向“增上缘与亲因截然无关”。

龙树在《中论》中破四句:“非有,非无,非有无,非非有非非无”。进步叙事落“亦有亦无”(有成熟、有连续性),倒退叙事落“非有非无”(无成熟、无连续性)。而龙树的四句否定,其用意不是建立一个“正确”的立场,而是遮遣一切立场,包括“非一非异”本身。

《中论》云:“因缘所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空、假、中三谛,不是三个东西,而是同一实相的三重表述。分别智在世俗谛中的功能,与无分别智在胜义谛中的证得,不是“断裂”,也不是“同一”,而是“非一非异”。“非一非异”本身,也不是一个可以被执取的立场。当“非一非异”被当作一个终极立场来宣说时,它就已经从“遮诠”滑向了“表诠”。这正是本文需要自我遮诠的地方。

六、结论:批判维度的双重自我遮诠

回到本文开篇的问题:将遮诠论的三阶段演进描述为“分别智的成熟”,是否可能是一种“倒退”?

本文的考察表明,这一描述在三个层面构成了对佛教批判精神的系统性收编。在中观层面,它将月称“唯破不立、但遮非表”的彻底遮遣,转化为对“执着分别”的有限遮遣。在唯识层面,它将转依的“所依转变”偷换为“同一心智的层次提升”。在认识论层面,它将《摄大乘论》“离五种相”的遮诠式界定重新包装为表诠式描述。

然而,本文自身也必须被遮诠。 本文对“进步叙事”的批判,本身也可能落入“倒退叙事”的偏执。如果将“断裂”绝对化,将“纯粹否定”建构为基准,将陈那、法称与月称过度结盟,那么批判本身就成了一种新的“表诠”。

龙树在《中论·观法品》中的宣示,在此具有最终的判摄意义:“诸法实相者,心行言语断。”“心行”即分别的运作,“言语”即概念的建构。实相的证得,不是分别智“成熟”的结果,也不是分别智“断裂”的结果,而是心行与言语被“断”的结果。断者,非“成熟”也,非“断裂”也。断就是断。

遮诠论的历史展开,如果有什么“教训”的话,或许恰恰在于:任何试图以概念的方式把握“遮诠”的努力,都不可避免地重新落入了“表诠”的窠臼。三阶段叙事的“进步”,不是否定精神的胜利,而是肯定精神的复辟。但本文对“进步叙事”的批判,本身也是一种“关于遮诠的叙事”——它同样需要被遮诠。

分别智的必然性,必须被限定为“增上缘”而非“亲因”;分别与无分别的“一致性”,必须被限定为“非二元性”而非“同一性”;“断裂”必须被限定为“相似”中的断裂而非绝对的断裂。超过这些限定,批判维度便自我封闭了。而批判维度的自我封闭,正是佛教哲学最需要警惕的——因为轮回的机制,恰恰不在于“错误的认知”,而在于认知对自身界限的遗忘。

最终,本文和它所批判的“进步叙事”,都是世俗谛中的方便。它们各自指向不同的执着:进步叙事指向“断裂”的焦虑,本文指向“进步”的执着。二者都需要被遮诠,都需要被放下。而“放下”本身,也不是一个可以被建立的事件。正如《中论》所言:“诸法实相者,心行言语断。”连“放下”这个动作,也需要被遮遣。

参考文献

[1] 龙树. 中论·观法品. 鸠摩罗什译. 大正藏.

[2] 龙树. 中论·观涅槃品. 鸠摩罗什译. 大正藏.

[3] 月称. 入中论. 法尊译.

[4] 无著. 摄大乘论. 玄奘译. 大正藏.

[5] 世亲. 摄大乘论释. 真谛译. 大正藏.

[6] 世亲. 唯识三十颂. 玄奘译. 大正藏.

[7] 护法等. 成唯识论. 玄奘译. 大正藏.

[8] 宗喀巴. 菩提道次第广论. 法尊译. 台北:方广,2000.

[9] 印顺. 摄大乘论讲记. 台北:正闻,1992.

[10] 法尊. 中观宗“不许诸法有自相”的问题. 法尊大师文汇. 北京:华夏出版社,2012.

[11] 石田尚敬. アポーハ論の三段階展開説再考. 印度學佛教學研究, 68(2), 2020.

[12] 赤松明彦. Apoha論の展開. 京都大学.

「无遮与驯化」系列文章

  1. 遮诠的驯化与分别智的僭越 (当前)
  2. 遮诠的驯化与形式系统的自足限度